速札第九 —— 為何而生

       每天清早，港鐵站外總是人頭湧湧，絡繹不絕，他們為的只是幾份報紙。再有新免費報紙加入戰團，令免費報紙每天總發行量報稱超過三百萬份。而且，回收業界指，免費報紙佔全部廢紙回收量的六成，每月回收的舊書報大約為四萬噸，估計最新推出的兩份免費報紙，會為每年回收量增加一千噸。一份報紙，早上六點仍在港鐵站，十一點已經在回收場出現，只有五小時的壽命。

       報紙被製造出來，就是要讓人看，然後被棄置。它注定一出世就是一件「過期品」。報紙的生命非常短暫，也非常低賤，除了一些有價值的新聞和優惠劵值得存起外，大部分就最多只能靠墊檯腳、舖地來苟且存活多一刻。

       可是，自從有了免費報紙，報紙的命運就變得更加坎坷，它們好像受到基因突變似的，壽命大幅降低。落在公公婆婆的手上，生命很快就像他們一樣，風燭殘年。分別就是，它們連讀也沒有被人讀過，就溘然謝世，彷彿未曾降世於人間。它們也不禁感歎一句：「我們為何而生？難道出世就是為了離開？」

       一份報紙回收價值多少？微不足道！要累積至一斤報紙，才只值一兩塊錢。同在回收場的紙皮箱，壽命也不比報紙長，箱裏的東西被掏空後，就會因佔位置而被送到那集結地。它們的回收價值比報紙高一些，可惜依然賤如芻狗。但紙皮比報紙幸福。報紙千文萬字，知識廣博，惟恨無知己賞。紙皮空無半點墨，本來就是一文不值，卻賣得一兩錢。「運命推所遇，循環不可尋。」報紙感慨，但願來生轉世，不做報紙，寧願留於森海，作百年樹人。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25日)

(594字)

速札第八 —— 輻射下的花園

        中學時，學校舉辦了許多次參觀大亞灣核電廠的活動，但都沒有參與。到了大學，我捉緊了「最後」的一次機會，終於到過這片常人難以一到的靜土。

        想到發電，總是聯想起那些因燃燒煤和石油而釋出的污濁廢氣，即使知道核能發電不會如此，繁囂工廠的景象還是會浮現。但到了大亞灣一睹其狀後，頓時只會覺得是一個桃花源。儘管綠化帶是人工興建，有欠自然，但當面前全是花枝招展、青葉葳蕤之景，你會完全忘了那裏是核電廠的基地。看著大海，筆直的碼頭二分天海，站在盡頭，腳下的浪花迸濺，此景就如范仲淹《岳陽樓記》曰：「上下天光，一碧萬頃。」豈會教人想起附近的土木建設呢？

        住在大亞灣的人，都是那裏的員工，食、住、行均免費，薪高福利好，每天放工後悠然散步、運動，享受大自然。巡邏的海警每天駛船出海，和陽光大海玩遊戲，簡直寓工作於娛樂，何其寫意，惹人羨慕！

        這樣的環境，因為核電廠的緣故，變得更加令人陶醉。但今年初的日本福島核電事故，又不得不使人心寒。一個不知何時爆發的計時炸彈，即使藏得多麼安全嚴緊，還是會聽到它的倒數聲音。反應堆有多少重屏障，還是會有輻射在這花園穿梭。究竟核能是好是壞，仍未有一個確實的定論。

        核能，可以使土地寸土不生，也可以發展出像今日所見的綠色生態。活在輻射的世界裏，我知道我們無法逃避。但如果我們的眼裏沒有射線，就不用理會太多了。即使真的存在，當放眼看天地之廣袤時，那一條線，也就自然融入景色了。

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24日)

(586字)

速札第七 —— 哀莫大於心死

        男學生自殺案，在社會引起了極大迴響。去年5月24日早會時，患有思覺失調的黃同學在數百名師生面前，從校舍躍下死亡。死因庭陪審團一致裁定，他是死於自殺。在事發前約兩周的敬師日，黃同學代表全班致辭時公開批評老師不懂教書，後來他被安排靜思己過和寫道歉信，近兩周後才獲准返回班房上課；另須記大過和每早回校服藥。該校校長作供時，多次強調「記大過不是懲罰，而是策略性做法，給學生機會將功補過」，惟有關說法被陪審員及死者家屬質疑。

      親眼看過死亡的人，才懂得人死是何其重大。從來，生命大都是不顯眼，就如一顆超新星，到了要結束離開時，才會散發出極閃耀的光輝，讓人注目。親眼目擊他跳下來的一刻的師生，永世也忘不了生命爆發的震撼。那種哀，並不只是感慨消逝的出現，還是那種無法逆轉世間不幸的痛心。

      縱然是病魔驅使他結束生命，但旁人或多或少也影響了他的意志。一個大過真的不要緊嗎？紙上一個污點，心裏卻是一片漆黑。年輕人心中有一道火，被撲熄了就不會再有光。人一旦突然眼前一黑，就等於跌進了異空間，誰都會慌張不已，很容易就會一振不蹶。人本來就脆弱，這絕對不是借口，眾多人自殺就是鐵證。人之所以堅強，是因為人與人連成一線。脆弱，也是因為失去連繫，放棄了人。

      他跳下來的一刻，全世界在注視著，見證的不是驚人的事件，只是一場恆常不變的畫面：心死，然後粉碎。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23日)

(555字)

速札第六 —— 幽．夢．影

          在偶然的閱讀下，發現了一本奇書，是由明代張潮著的《幽夢影》。此是一本語錄體的格言小品，形式有些像現在的FACEBOOK，每一個論題下有別人的評語。幽夢影，故名思義，是幽人對人生事物如夢如影的感悟之言。內容有論讀書、論善惡、論友道、論修養、論處世、論美醜、論詩文、論儒釋道等，幾乎所有切身之事，無所不談。從作者句句妙言，可以看出他溫厚的性格和豁達的人生觀。他隨手一拈，就可道出發人深省的話兒，沒有硬道理的感覺，反成為眾人閒話家常的好題材。「發前人未發之論，方是奇書。」《幽夢影》當之無愧。

      「莊周夢為蝴蝶，莊周之幸也；蝴蝶夢為莊周，蝴蝶之不幸也。」含徵曰：周之喜夢為蝴蝶者，以其入花深也。若夢始酣而乍醒，則又如啫酒者夢赴席而為妻驚醒，不得不加痛詬誶矣。錫欽曰：夢作他物，其夢酣之若醴；若夢作為人，終必驚醒。

      「閱水滸傳，至魯達打鎮關西，武松打虎，因思人生必有一椿極快意事，方不枉在生一場。即不能有其事，亦須著得一種得意之書，庶幾無憾耳。」竹坡曰：此等事必須無意中方做得來。錫欽曰：機緣巧合以成就，亦屬得意痛快之事。

      「對淵博友如讀異書，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，對謹飭友如讀聖賢經傳，對滑稽友如讀傳奇小說。」聖許曰：讀這幾種書亦如對這幾種人矣。錫欽曰：天下有此等友，如毋須車馬而歷四國，可以不恨。

      「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，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，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，恉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。」錫欽曰：讀幽夢影如林中賞月，好寫意！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22日)

(600字)

速札第五 —— 頓悟

        今年年初，有一首陳奕迅的歌曲，叫《苦瓜》，寓意深遠，歌詞借苦瓜的苦澀比喻人生，引起很多人的共鳴。

        「真想不到當初我們也討厭吃苦瓜，今天竟吃得出那睿智愈來愈記掛。」第一次嚐苦瓜，絕對不以為苦瓜美味可口，但當人嚐盡珍饈，回頭再細味品嚐苦瓜的清苦之感，再也放不下這種感覺了。

        「就像我一直聽香夭從未沾濕眼角，仔細地看神壇裡木紋什麼精巧也不覺，卻在某蕭瑟晚秋深夜，忽爾明瞭了，而黃葉便碎落。」我們聽《香夭》，就只知她唱的就是一個悲情故事，從不細心去觀看當中的情節，但到了某一刻，耳邊泛起「落花滿天閉月光，借一杯附薦鳳台上」時，你會涕零如雨，彷彿感同身受。

        人生中最珍貴的時刻，就是頓悟的那一剎。你用了幾十年的時間，忽然靈光一閃，參透出一個道理，那怕只是一個簡單的道理，人也會為這個領悟而悸動。因為從自己的萬千經歷去引證出這個道理，你更會視之為真理，成為你一生的座右銘、做人的宗旨原則。

        我們常常煩惱自己生命的意義，根本是庸人自擾。「到大悟大徹將一切都昇華，這一秒坐擁晚霞，我共你覺得苦也不太差。」晚霞出現之前，等坐著好好等待吧！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21日)

(456字)

速札第四 —— 弦外之音

        今天上物理課聽到了一段有關牛頓的趣聞。眾所周知，萬有引力定律是牛頓提出的，牛頓有一句名言：「如果我比別人看得更遠，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上。」表面上他這句話是謙遜的表現，肯定前人的功勞對他幫助很大。但追溯此話的出處，是出現在一封寄給另一位科學家羅伯特．虎克(Robert Hooke)的信中。虎克與牛頓一直存有敵意，學術上二人爭論不休。他曾寫信給牛頓，說明他比牛頓更早發現反平方定律(萬有引力定律的核心概念)，牛頓就以上面的名句回贈他，很多歷史學家認為牛頓這句話是在諷刺虎克身材矮小，覺得他的發現與虎克無關。

        究竟此話的真正意思是怎樣，恐怕就只有牛頓才知道。言者無意，聽者有心。弦外之音，可能只是個人幻覺而已。一個人長時間聽同一種聲音，當聲音消失之際，你仍會聽得見似有還無的餘音。是實，是虛，全憑自己的官感決定。有意，無意，就看此話出自誰人的口。

        說話本身就是一門藝術。言已盡，意無窮，就是人的說話方式。即使一句話是多麼簡單，聽者總會把這句話當作洋葱，層層剝開，一探究竟。簡單複雜化，就是人的興趣。但是，若不是有人願意剝開表面的一層，又怎會知道這個洋葱竟有令人灑淚的能力，叫人共鳴呢？

        「如果我比別人看得更遠，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上。」話中有話，這就是名言，總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。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20日)

(526字)

速札第三 —— 專才

        木村拓哉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歌影視紅星，除此以外，他還是著名動漫「ONE PIECE」的忠實追隨者。早前看到一個日本綜藝節目，考核參賽者對「ONE PIECE」的熟悉程度。無論對白、角色名稱、角色特徵，甚至連某一個場景中人物的出現順序，木村竟然都能憶述出來。所以他勝出成為「ONE PIECE王」，實至名歸。

        人在知識上能做到既專且博，固然理想。可惜世事兩難全，勞生有限，要追求廣度，還是深度，一直難以取捨。若追求深度，擔心眼光過分狹窄。如追求廣度，又恐浮游於大海，難尋著陸之處。入大學前，我決心要做一名專才，在數學的領域上鑽研下去。可是，現在的我已經打消這念頭。在一個熟悉的領域逗留太久，會錯失了世界許多美好嫵媚的風光。反而現在我想當一個通才，就如蜻蜓點水，嚐過世界各處湖泊清泉就好，自由自在，寫意無比。

        不過，當一個專才，從某角度看也是一件光榮的事。別人不懂的，自己能鉅細無遺的道出箇中奧妙，說起來也感到自豪。而且，天地茫茫，能在一個領域找到自己存在過的證據，在世界的拼圖上填上屬於自己的一塊，也算不枉此生吧！

        世界上每一匹千里馬，都會有牠的伯樂。只要懂得細心去欣賞，萬事萬物，都會變得價值連城。只是走馬看花，當然沒法理解其魅力所在。投入其中，才可嚐到令人著魔的美酒，小心喝得太醉便可。要同時做一個通才和專才，其實不難，只要假以時日，我也可以學富五車、目極南北兼得。

        有一位教授聽說能背誦四萬多首的全唐詩，世事無奇不有，我相信有一天我也能這樣。

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19日)

(597字)

速札第二 —— 生命之師

        昨天聽見人稱曾SIR的曾近榮逝世，很多人包括我在內，第一刻都會想起他在《逃學威龍》中飾演的「無記性化學阿SIR」，他那老師的形像的確深入民心。在現實生活中，他的確曾任老師，不過是教中文的。但是他自少喜歡自製模型飛機等玩意，因而培養出研究科學的興趣。他好學不倦，知識淵博，經常教授家居常識，是一本家居活字典。由於他常教人用哥士的清潔，所以有「哥士的之父」之美譽。他走了，很多藝人都表示可惜，猶如失去一位親人。

      生命的循環，舊人去新人來，是自然的定律。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是一點，點與點之間有很多的連繫。平日我們並不覺得那一點有何特別，但當那一點消失了，身邊的點就會有很大的感受，本應在那兒的線，突然從眼前煙消雲散，會覺得很不習慣。就如我們直視強光後，即使閉上眼仍有殘留影像那般，旦夕難消。但時間的推移，會教我們慢慢習慣接受失去，然後一切都會回復以往。

      以前莊子盆鼓高歌，為妻的生死自然而高興。我們會質疑：莊子也是人，難道心裏沒有半點哀愁，沒有正常人的感情嗎？我認為，莊子心裏其實已經潸然淚下。一個大思想家，縱然看破一切，始終是人，總有淌淚感歎的一刻。只不過他比常人更快習慣失去而已。

      每一個人都帶有一個信息，到了結算日，回顧一生，能夠從幾十年的人生以一言總括之，遺世於後人，生命已經很成功了。曾SIR為我們在《生命之書》上又寫下了一句：你用少少哥士的，溝水，一抹就搞掂啦。

        (2011年9月18日)

(574字)

速札第一 —— 笑

        每次看電視，會想看森美；每次聽電台，總想聽森美。為甚麼他這麼受歡迎？是因為他搞笑。更準確點，是因為聽到他的開懷笑聲，也逗我們發噱。笑聲會傳染，威力可以讓我們的肚皮瞬間承受像千斤石般的衝擊，無可抵擋。有時聽見森美所笑的，並不是甚麼十分滑稽笑話，即使只是一些細微的笑點，他也可以捧腹大笑一番，令小事化大，這樣我們也覺得可笑了。所以每當提起森美，我們對他最深刻的印象，就是笑。

        笑，能夠成為一個人的標記，是值得自豪一番。以前的肥姐，以笑聞名，她那嘹亮的笑聲，至今仍彷似縈繞耳際。朋友的圈子中，你總會記得一些經常眉開眼笑、噗嗤傻笑的人。提起某人時，腦海第一時間總是浮現他笑時的模樣。有些朋友縱然平日不苟言笑，但是當他們願展露歡顏，一聲嘻哈，也是教人銘心刻骨的。

        每個人的笑都是有個性的。樂觀爽朗的，事無大小都為之粲然，笑是天真無邪的。交遊甚廣的，以結四海之朋為樂者，笑是豪遇大方的。內斂寡言的，因為遇上特別事情而覺有趣，笑是君子溫柔的。心懷大志的，立定決心有目標追求理想，笑是堅強豁達的。天下千萬人，一笑便知誰。

        「別人笑我太瘋癲，我笑他人看不穿。」倘若笑的背後，還要隱藏些甚麼，豈不是太辛苦了？還要問笑是為何的人，你是在逗我發笑嗎？我的性格喜歡笑，便笑，別無其他原因。別人說「笑夠了」，你會繼續笑，因為笑是永遠都不夠的。一笑泯恩仇，二笑無欲又無求，三笑時間都會曉倒流。

        笑:)

(2011年9月17日)

(580字)

速札序 —— 限制

        《獻給愛妻之1778篇故事》的作者眉村卓，為患癌的妻子每天寫下一篇故事，寫了5年，從未中斷。當中他為這些作品，設下一些限制：一是字數，最少要填滿三張以上四百字的稿紙；二是文類，只限於故事，不可寫散文；三是質素，要達出書賺錢的水準，並非只當對家人的義務；四是題材，不寫令病人不快的故事，一切生死嚴肅問題皆迴避，浪漫愛情也不寫，只寫一些幻想荒誕的故事，惟故事某處要與日常有關連：五是用字，避免用專有名詞，以英文字母代之；最後是寫作時日，只要她妻子尚在，他必定要交稿給她。那麼是否全部限制都滿足了？當然會有例外。寫到最後幾篇，他已經完全解除限制了。但正因為那幾篇是由心而發，特別感人肺腑，有無限制，也無傷大雅了。

        寫作是一件很自由的事，無論限制有多少，仍能創造出無限可能性。困難之處，在於人給自己的限制。要無限期地寫，不可中斷，這已經是最大的限制。習慣成自然，持之以恆，說是很簡單，問題在這個「自然」始終無法預料，突如其來的地震，即使斷筆仍堅持繼續嗎？那個變幻才是永「恆」的道理，我究竟可以持多久？我也不知道。但是，遇強越強，限制越多，越是想衝破它。養一個好習慣持續一生，是一個壯舉。養不成，敗於未能一鼓作氣舉之。

        所以我也決定每日一篇《速札》，限制如下：字數限400至600；綠事而發，提及選題的原因；題材生活化，隨手拈來一題亦可；具啟發性；詞彙需新鮮多變；最後，每日發文，年中無休。

        以此作序。

(2011年9月16日)

(586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