速扎第八十二 — 生病的家

這「不」是最好的時代,這「算」是最壞的時代。人生有高峰低潮,家庭也有。無奈的是,當你被逼處身於正值低潮的家時,無論再做些什麼,都好像難以收復舊日的面貌。
今天媽媽好像有點不舒服,但她堅持要上班。我知道,她「喜歡」上班,原因有幾個。第一,她不習慣在家無聊過日子,工作就是最好消磨日子的活動。第二,她是一個很有「性格」的人,外面的人妒忌她有才能、人緣好,為了不讓一群「小人」有乘機的可能,即使是自己不開心、憤怒、不適,她也要花精神去「玩」她的工作。第三,為了逃避家裏的男人(不是我)的嘮叨、威嚇、狂吼,她寧願一天到晚不在家,她睡覺時,他在工作,反之亦然。她常說,如果男人要退休,她一定要搬走,總之她不想聽到家裏那一把使她討厭的聲音。
她面上的氣色,無意中讓男人瞧見了,那聲若洪雷的咆哮,加上屋內的回音,實在震耳欲聾。在幾分鐘的轟炸中,就是不斷重覆著:「辛苦幹有甚麼用?這把年紀,理應是兒女養父母,你看現在怎樣了?做死也不值得可憐。」當他開口要重覆,她就立刻叫他住口,又重覆,再住口,周而復始。
我在旁聽著,聽著。我知道那重覆的說話要說給誰聽。看著媽忍著苦,病的在她的身,傷的是我的心,我就知道我逃不了。這個家,我逃不了。我會將這個時候,稱為我的家的「黑暗時代」。黑暗不是因為家庭有甚麼負擔,需要共同面對過難關,而是因為我們都開始不知道,怎樣去面對大家。為了不想聽到那聲音,全部人寧願待在外面。倘若碰巧他不用上班,我們就只好關上門,各自為政。有時我也會留一線門縫,他要闖進來便來,我只好接受。
剛翻開《詩經》,無意中看到《蓼莪》一詩,正好切合我心裏所想。
「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勞。」
「蓼蓼者莪,匪我伊蔚。哀哀父母,生我勞瘁。」
「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撫我畜我,長我育我。」
這番說話,我說給你聽,也說給我自己聽。我現在未有能力供養家庭,但我也有想為家好的心。父母與我們經歷甚久,其實我們也已經享夠他們的恩惠。已經成人不再小孩的我們,有一種責任我們要背負一世。不管是甚麼時候,家始終是最好的。不是說自身不幸、時不與我,就可以將責任推遲甚至卸掉。心態永遠反映著行為,如果心裏不積極,行動也不見得積極。「為甚麼長一輩的人要這麼辛勞,你們這一輩卻這麼輕鬆?」這句話令我的心被戳了一下。真的以為自己的人生只屬於自己,無論成就或是滅亡都只是一個人的事嗎?他們的辛勞,除了維生,就像要告訴我們:醒一醒,動一動吧!今年是龍年,過兩年就馬年了。十二生肖一循環,六十甲子便一生。再多轉幾圈不向前的話,這樣就一世了。
家,即使被潮水浸滿,仍然是實在的家。黑暗盡頭有光明。劬勞及勞瘁,願以一世還。「燕燕爾勿悲,爾當反自思。思爾為雛日,高飛背母時。當時父母念,今日爾應知。」應知,應知。
(2012年1月14日)
(1128字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