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th: December 2012

  • 流文第十五:湖水之戀

    流文第十五——湖水之戀

     

    蒸發成雲的湖水,又回流他們的根源之所,繼續生生不息的湖水之戀。攝於大潭水塘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「你的夢想是甚麼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我的夢想呀……出版自己的書。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這麼巧,我也是呀!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吹牛,你平日喜歡寫作嗎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喜歡!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喜歡到甚麼程度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喜歡到與我喜歡你一樣……」

    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 午夜又夢迴她還在的時候,醒來時眼眶一抹熱淚,肩膀一陣麻痺,彷彿以前被她用力壓著的感覺。

    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 他,是一個放棄了夢想的「作家」,曾經因為那個她,立志要出版一本屬於自己的著作,亦因為她,失去了一切的動力。他的筆已擱下有十年了,他開始忘記了,自己是如何開始寫作。但在依稀的記憶中,他記得他與她的相遇,是一場「湖水的邂逅」。他們相識於初中時代。一次的寫作功課,兩人同時用了「湖水」為題,老師不經意的調侃他們「好一對湖水作家」。自此,他們便留意大家,從一對寫作交流的伙伴,變成一對好朋友,再變成一對情侶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「不如我們來一個遊戲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甚麼遊戲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我們每天在一本書中選其中一頁的第幾行第幾組字詞為題,為對方寫一篇文章,說甚麼也可以的,就當作是一種文筆和意志的磨煉吧。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為甚麼有這樣的念頭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那麼我們便可以為對方寫一輩子了!你說好不好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肉麻!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我一定要成為作家,寫一本書送給你……」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他坐在書桌前,案上堆叠了過千張發黃的原稿紙,書架上的書也有點灰塵。他一手拿起了幾十頁她過去的稿作,逐一翻閱,從2008年讀到2012年。他也驚訝,原來他們倆為對方,寫了那麼多,用心付出過那麼多。每一篇的標題皆取自某頁書的第2行第14組字,「開始」、「方式」、「二人」、「歡喜」、「微笑」……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「你選了哪行哪字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第2行第14組字。因為2.14是你的生日,也是情人節,容易記著。你呢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第7行第4組字。我還記得74是我那篇『湖水』的分數。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嘻嘻!我的『湖水』有85分呢!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那麼高分!不行!我一定要追上你!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你一定追不上!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那麼就讓我每天追你一次吧!」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一追便是半個十年。初戀,總讓人以為只要大家堅持,一切都可永恆,一切便可成真。他曾經也相信。2011年的某天,她給他寫了一篇「2行14字」,題為「離開」:

           

    「……今天,湖水要變成流雲,飄往夕陽所在的山頭,成為紅霞。紅霞央求夕陽,不要把湖水蒸乾,因為她不想看見,留下的湖水為她放棄清澈、豐裕的心,到天上流淚。……」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「你還可以為我寫多久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下一個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,只要你在,我一生一世也會寫下去。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真的嗎?」

            「真的。你會寫在我的心裡,永遠,永遠……」

     

           她匆匆一別到外國去,他們倆分開了,但他仍然堅持他每天的「7行4字」,盼望她有天會回來探望他時,能讓她看。結果,她沒有回來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他隨手翻開一本沾了塵的書,查看某頁的第7行第4組字:「虛空」,他嗤笑了一聲。多麼諷刺,想不到連書也在嘲笑他,堅持換來了徒勞無功。

    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 2012年12月20日,曾被人類稱為世界末日的前夕,他收到了一個外國寄來的包裹,附有一封信,是她的家人寫給他的:

     

    「……包裹裡全是你多年來為她寫的稿件。她說她要把這些全還給你。另外還有一些『2行14字』,是她生前寫的……」

     

    讀到「生前寫的」這四個字,還未打開包裹,便頓使他錐心至痛,淚流潸潸。原來她的離開,是一種永遠的離開。「一直以來的努力和等待,就是要換來這殘酷的事實嗎?如果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,為何妳偏偏要今天告訴我?是要我為妳傷心到永遠嗎?我們的十年呢?二十年呢?三十年呢?我恨你!我恨你!我不再寫了,我再也找不到理由去寫了。就讓我活在絕情谷去吧!」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他崩潰了,就像風吹過燭光,一迅間變得漆黑。他生活得再平凡不過了。讀上普通的大學、找份平平的工作、機械式的衣食住行,只有軀殼而沒有靈魂的存在著,如行屍走肉。十年間,他不再翻書,不再動筆,不再幻想,一切的文字意欲,都幾乎泯滅了,更枉論當初的著書夢。雖然口說絕情,但今次忽然夢見她,他心裡不禁懷疑,泛起一股衝動,她是不是有些說話要告訴他呢?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他走進雜物房,找出那久違了的包裹,打開後竟然發現,她遺下的稿作,比他自己的還要多出約兩倍。奇怪,如果是每日一篇,怎麼可能有像十年累積的份量?他小心檢閱,看見有一半是他以前寫給她的『7行4字』,另一半是她在2012年至2021年寫的『2行14字』。怎麼可能呢?難道是時空的奇跡?他再仔細閱讀,發現有一篇寫於2021年,同樣名為『離開』:

     

    「十年後我最親愛的湖水:

            我終於寫到最後一篇了,真正的最後一篇了。碰巧這篇題目又是叫做『離開』。如果我沒死,我應該結了婚,還生了小孩子,帶著孩子環遊世界中。你說我幼稚也好,天真也好,我就是希望我的將來是這樣,如果我能夠的話。

            原諒我只為你預先寫完了五年的『2行14字』,我想你現在應該完成了15年的『7行4字』吧!我很想再看看你的文字,可惜紅霞終歸要隨夕陽沉落了。不過,人很少能夠知道所謂的最後在何時出現,9年前的今天,不就是傳說中的世界末日嗎?如果現在的你在看,證明那也不是世界的最後。如今我可以在那次『離開』以後,再次肯定的跟你說拜拜,真正看到最後的最後,難道你不應替我高興嗎?

            老實說,我有點累了,因為今天我為了趕工,一連寫了五篇,完成我的完美十年。希望我在夢中,能夠躺在你的臂膀上,好好的休息。

            好了,真的是最後了,拜拜!我愛你!

    你的另一半湖水

    2021年12月20日」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他終於明白,她為了堅守他們之間的約定,一直在病中寫作,每日如是,直至她的最後一天,她依然在寫。此刻,他雙手掩面,泣不成聲。「對不起,湖水,對不起!」他拿起一張她的遺稿,在背頁開始準備書寫。下筆前,他又擱下了筆,拿起一本書,翻開某頁,查看第7行第4組字:「歸來」。他破涕而笑了一聲,那亢奮、高揚、充滿自信的笑聲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「湖水,我歸來了。我一定會追上你的。我們就約定在重新的世界重聚吧!好嗎?」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蒸發成雲的湖水,又回流他們的根源之所,繼續生生不息的湖水之戀。

    2012.12.06

  • 104.信念的博鬥

    速扎第一百零四 — 信念的博鬥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由名導演李安執導、有新版《魯賓遜漂流記》之稱的作品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,以一個印度少年經歷船難後在海上漂流的經歷為主線,講述他如何在變幻無常的大海中存活下來,及如何在一艘救生艇上與一隻老虎共處。

            故事的賣點,相信是那隻老虎吧!怎麼海上會有老虎呢?這陸上的王者,來到海上,如何生存下來呢?主角與老虎同坐一船,他是如何避免老虎的獸性大發,繼而訓練牠馴服牠,與牠和平共處呢?這隻老虎最後的命運如何呢?被救了?犠牲了?還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呢?光是看預告片和簡介,已叫人津津有味,很想追看。

           老虎的安排,是整個故事的象徵和中心所在。一方面,面對同一絕境,兩者成為了對方活著的理由。主角自言,不能讓老虎死去,否則他也不能夠存活。要提防老虎吃掉自己,主角開始時打醒十二分精神防止老虎攻擊,後來想到這非長遠之計,漸漸思索出一些辦法,讓老虎減低對自己的敵意。這正是鯰魚效應的例子,透過強的一方(老虎)的刺激,激發弱的一方(人)的潛能,迸發少年逆境求存的意志。另一方面,人與野獸同屬大自然的一分子。身於浩瀚大海上,如此窘迫之境,兩者均無處可逃。生命之小,憑藉甚麼戰勝自然力量的的鉅大?一個「信」字?信者得救?那麼老虎呢?牠能「信」嗎?牠懂得去「信」嗎?我不知道,但當船被沖上岸後,老虎頭也不回走進樹林,那背影讓我感受到一種生命的剛強。可能生命本來就不是因為甚麼而活的,但無論是人是獸,活著就是相信的表現,相信前方有路,有甚麼重要的正在等待我們,即使經歷大風浪後,我們依然去走去闖,懷著老虎的勇氣前進,成就一種生命的價值。老虎即我,我即老虎。

            說到海上漂流,我想起之前看過作家海明威的《老人與海》。八十多天裡都沒有漁獲的老漁夫,獨自離岸在海中心與大魚博鬥數天,終於釣得大魚,卻又在回程的時候被鯊魚襲擊,最後一無所得。《少年》和《老人》兩者均以大海小舟作為背景,將人置於一個無法迴避而必須面對的處境,以凸顯人的潛在力量。人類最大的敵人,從來都不是大自然,而是自我本身。「自我應驗預言」指出信念與行為有緊密關係,以致預言會直接或間接地漸漸成真。當我們身處繁嚣雜亂的環境,我們不知道究竟甚麼因素使我們今時今日還站在這裡,我們會迷茫,對生命發出疑問,但在只有天與海的地方,去除心靈和頭腦裡的雜訊,我們就會清楚,生存到底是因為天命主宰,還是因為自我實現。無論如何,「奇幻,因相信而真實」,人的力量,就在相信希望。

            從不怕自己一葉輕舟孤身走天涯,只要不忘擁有老虎的搏鬥精神。

     

    2012.12.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