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th: April 2013

  • 天詞序:為一個人開始的詩

    天詞序 —— 為一個人開始的詩

     

     

    Love is hearing music that describes exactly how you feel, even when words prove to be redundant.—Sita Chan “Let Me Find Love”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《天詞》,是「天籟之詞」的意思。因為一個人的離開,我又重新寫起詩來了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在最近的一篇《流文》,我並沒有完全表露我這幾天的心情,其一是因為我發現文章並不能完全表達我的心。文字雖多,但有多少是冗言廢語(idle talk),我自己很清楚。這些日子,我不斷沉鬱在一片陰霾中。這也算是我人生中經歷最痛的一次。如果你把她當作一個外人陌生人看,你絕不為她痛哭哀悼。但我卻潸然淚下了兩三個夜晚。我問自己,為甚麼會有這種的感情出現?是把她視為一個自己喜愛的偶像?一個朋友?一個情人?甚至一個親人?混亂的情感,就像包含世間一切的愛,又超越了傾慕、友誼、愛戀、血緣。當我落淚,我明白了,我不是為甚麼情而哭,我是為生命本身而哭。「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」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這個過程中,我是再三對生命的無常感進行發問。命運是否已經早已注定下這一步棋?生命的意義價值在於甚麼?甚麼才是生命裡應該追求的?以前看書經常有的一句說話:以生命影響生命。我發覺,原來真的要到了有人死去,你才會被喚起久遺的存在感,才驀然覺悟自己也是終有一死者,才去思索生命。這可能也是早已計算的一步棋。既然如此,我何不試跟著走?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一首歌曲,曲就是舞者的靈魂,詞便是她的舞姿。這個時代,聽歌太容易,以致我們不懂好好去欣賞。恍耳即過的歌詞,我們只懂得唸上一兩句順口,卻未有用心體會當中意思的機會。效法《金詩》的做法,以不同的歌詞為詩之題目,記綠我最深的情感。我一直記著白先勇先生在一次講座的一句話,把你當下最深的感受記下來,因為那是你情感最真摯的時刻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這位過客,她從未為我的生命停留,就如我們只是偶然踏進同一客棧,坐下休歇,她在一處引吭高歌,我在另一處被她吸引,聽她動人的風采。她走出客棧,我就只無了期地等待下一次千里之緣能再會。然而她再次出現時,所有有關她的事都會再現眼前。所謂回憶,就是在生命中重覆出現過的人、事、物。人與人之間,就像有一條隱形的紅線,牽動彼此,你以為大家互不關連,可是當聽見那紅線斷裂一聲時,你會想去修補,即使被針扎得十指痛歸心也想去彌補這損失,縱然那只是過客亦可以如是。「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?」「但曾相見便相知,相見何如不見時。」斷線一刻可能寧願不曾相見,那便不會有那種痛,但事過境遷,你會慶幸曾遇上她,因為她教你改變。

    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 「舊絃已斷,新絃不慣。舊絃再上不能,待撇了新絃難拚。」天籟之音猶永在,深情重寄在詩詞。

     

    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一日

  • 流文第廿九:忘川歌女

    流文第廿九 —— 忘川歌女

     

     

    人已別去,黃葉從異鄉飄過。攝於大棠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2013年,張國榮逝世十周年,舉行了盛大的紀念音樂會,緬懷這位樂壇的巨星。今天一早,便聞到一則令我再次驚愕的新聞。26歲女歌手陳僖儀凌晨車禍去世。說到「陳僖儀」這名字,可能未必人人知曉,但對於某一小撮認識她、知道她的人來說,是一個公認的好歌手,是一把好聲音。

    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 我得到消息後的第一反應,是心有戚戚,欲哭無淚。原本手上的工作,我都擱下不管了。我是一個有收聽電台習慣的人,也是從收音機裡認識到Sita。她的多才多藝,在歌唱、電影、舞台劇等方面,都顯出她是表演的人才,她是適合活於舞台上的。雖然我對她並沒有深入的認識,但聽她的歌,看她的戲,她就若近又遠的出現在我的生活中,這是一個不可否定的事實。

     

            如今她香消玉殞,讓我想起20年前意外身亡的黃家駒。我開始很了解很多歌迷心中的那種感受:我終於明白甚麼叫「天妒英才」。當一個你所喜愛的歌星,突然從你的生活中離去,那一刻是多麼的令人惋惜,令人揪心,你會相信天是真的會妒忌人的。我這樣說,別人可能覺得我誇大了,畢竟一個是樂壇的傳奇人物,一個只是樂壇的新人,怎麼可比?可是,如果那個人,是屬於你那個年代,她所帶給你的感動,是絕不輸給那年代已遠的故人,因為她與你的生活曾同步走過,她的歌陪著你笑過,伴著你哭過,這與她是否天王巨生無關,重點是她曾活在你的生活裡。一個歌星,不只是一個歌唱於時代舞台上的人,還是一個歌唱於你心裡的人。

     

            聲音的記憶比視覺的記憶更能恆久。婉轉的聲音如果沒有人懂得欣賞,她也真的死去了。我趕不上一睹家駒當時的靈魂騷動,也沒深深親會張國榮那些年的動人魅力。但他們的聲線卻是如此令人刻骨銘心。十年後,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陳僖儀這個名字,但歌是不老不滅的,如我慶幸還有十年,我希望她的歌還在縈繞我的耳際。

     

           今天,妳遙遙萬里去遠行,投入了忘川,希望你也有趣聞,能碰上幾個知心的路人。

     

    2013.04.17

     

    (陳僖儀《beLIEve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kNRCSDK25o0)

    (陳僖儀《你不在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Nq-1ntsxOEo )

    (陳僖儀《背叛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YDAuufHOxOw )

    (陳僖儀《最長的電影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l2M7KtMPaCQ )

    (陳僖儀《我愛的人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B9HLLDSfuKg )

    (陳僖儀《說好的幸福呢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5zyHih1ghgQ )

    (陳僖儀《I Turn to You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1jRN-Wox74A )

    (陳僖儀《蜚蜚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_kM8e-Fa090)

    (陳僖儀《記念悲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Ak3XcN0aqAI )

    (陳僖儀《忘川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-SIHSEHc0S8 )

  • 流文第廿八:成長的火焰

    流文第廿八 —— 成長的火焰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人生如瓶子,尋覓盈與虧。不必滿瀉地,半空亦光輝。攝於中大聯合書院。

     

    第二屆文憑試中國語文科作文題目之二:

    2)「孩子不是等待被填滿的瓶子,而是盼望化作燃燒的火焰。」

    試就個人對這句話的體會,以「成長」為題,寫作一篇文章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舊時,女人曾被當作美輪美奐的花瓶,任男人擺佈。今天,瓶子的命運轉移到孩子的身上,使他們接受這個社會的掌控與塑造。很少人能在兒時就明白,甚麼叫「成長」,甚麼叫「理想」,甚麼叫「為自己的將來打算」。長大後,我們才恍然大悟,原來我們的童年、少年、青年,大多都不由自主,所謂的成長就是一個叫人懊悔不已、任命運愚弄的過程。繼而我們會追問,為甚麼沒有人告訴過我們,我們的生命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呢?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其實每個人生來都是一個瓶子,只是各人的用途均不同,有的盛水,有的盛油,有的盛鹽,有的盛砂糖。開始時我們都不知道自己該盛些甚麼,大人左摻右和,結果我們內裡都成了漿糊。直到有一天,我們有初步的自覺能力,稍為知道自我的意願,才會把瓶子清空,重新裝盛。可是有些大人,認為自己瓶裡裝著的是佳釀,跟小子們說:「我這酒是最好的,你要了肯定人人羨慕。」小伙子們當然心動,便把別人說好的東西都混和一起,後來當然又成了漿糊。這個清空又盛滿的過程,每人都得經歷上好幾次,這就是成長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我們對小孩的教育方式,普遍就靠兩個字:洗腦。有時大人覺得小孩子不可理喻,便以命令和懲罰威嚇他們,讓他們受教。即使學習知識,也是抓住他們的瓶頸強行灌輸。甚麼科目成績不好,便請十個八個補習老師監督他們。我自己也教過人家的孩兒。我一眼看出那個孩子是千萬個不願意和我坐上一兩個小時,對著古怪的符號數字。可是受人錢財,總不好意思教得太慢沒效率,所以我也會盡我所能教他「應學」的知識。至於能否替他消災,多半沒成,他轉個頭便忘了。如果說我們這樣教育他們,是為了燃起他們的未來路,我倒覺得我是在燃燒他們的青春,浪費了不必要的時光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無疑,成長是需要不斷學習,可是他們所學的,不應該是一套沒有思想、沒有靈魂、或者複製別人的價值觀。從小到大,我們都會問?學習為了甚麼?為甚麼我們要學習這科目的知識?一般的回答是這樣的:因為如果不學習你便不像那誰般成功,你便不會在考試裡得到分數,你便不能上名牌大學,得不到一份好工作。這些答案的共通點是,以別人的角度,用「比較」利誘孩子們走大人口中所說的康莊大道,卻從來不提對孩子自身成長的真正好處,只是說這樣做你能比別人好。大人有作為大人的優越感,認為自己「食鹽多過佢食米」,自己的建議必是最好的,無意中讓自己當年未能達成的願望,轉移到他們這年輕的身上。孩子變成了大人欲望的瓶子,他們在其表面雕刻當年他們未完的夢。每個大人一劃一勾,弄得小瓶子傷痕纍纍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在我的兒時過去,瓶子裡載滿知識換來的榮耀。「滿分」和「第一」,都是別人眼中所羨的美名。但是,很多比這些榮虛更重要的東西,例如對世界的關注、親身學習的機會、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等,很多都因為水滿而流溢瀉去。我發現,人生的瓶子真正需要盛載的,是「空間」。沒有「空間」的瓶子,根本不再是一個瓶子,它只是一個我們不會去動,動了怕若有所失的擺設,它就只能有等待被徹底推倒或打碎的命運。人亦如是。所謂「得到了天下又如何」,人留著永遠不變的東西,是無法應世界之萬變。我們一代又一代承轉同樣的思想,試問又怎會有進步?只有讓孩子留著寬敞的心思,才可廣納百海,方能天馬行空。要讓孩子燃燒希望的火焰,總得有十分之一的火油吧!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如今人長大了,或許我們都知道,多少盼望的事情,只會發生於我們的想像中。有些瓶子生不了火,因為它只可盛水。有些瓶子連水也盛不了,只可插些乾花裝飾。儘管不是所有人的生命,都有像火焰發光發亮的機會,但人生就是在不斷嘗試與錯誤中,摸清自己的用處。今天看蔣勳的書,看見一句玄妙的話:「有沒有有可能生命的意義就是在尋找意義的過程,你以為找到了反而失去意義,當你開始尋找時,那個狀態才是意義。」作為瓶子,究竟清空還是盛滿,抑或是清空與盛滿交替的過程,才是它的意義所在呢?面對這終極問題,我們都似孩子般無知。正因如此,我們都還在成長,在尋尋覓覓的過程中,希望靈機一觸,觸動心裡的火。

    2013.04.08

  • 流文第廿七:悲劇精神

    流文第廿七 —— 悲劇精神

     

     

    人應追求的是悲劇精神,而不是悲劇本身。攝於吐露港公路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 你希望有悲劇的人生嗎?這可能是一個很奇怪的問題。誰會想自己的命運多舛呢?但曾幾何時,我是如此渴望經歷一次。

            當看見世界上的不幸者,能奮鬥不懈活出精彩人生,我們會為他們的成功而鼓掌。接著我會問,如果我是他,我是否也能這樣精彩的活出個未來呢?在我的意識裡,就好像覺得別人的成功,是因為他們不幸的遭遇,環境逼迫,以致能激發他們的潛力,導向頂峰。反觀自己,生活安穩,身體安康,沒有巨大的波瀾起伏,自然也沒有驚為天人的機會。於是我萌生一個瘋狂的想法,渴望一個「悲劇」降臨自身,常常在想終有一天我或會遭逢橫禍,罹患絕症,晚景坎坷,死於非命。但倘若真有此一日,我還是否如此渴求悲劇情節呢?

           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,必有悲劇。史上留名者,他們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齣悲劇。貝多芬雙耳失聰,到後來因病去世。梵高晚期精神失常,最後自殺。中國古代詩人,大部分更是仕途堪憐,國破家破,鬱鬱不得志。但他們卻留給後世許許多多的非凡成就。這讓我們很容易有先入為主的觀念,以為偉大的人都必經歷悲劇,是不幸造就了他們。的確,不經一番極寒徹骨,怎凸顯他們超凡的能耐?可是悲劇不是一個人成功的必要條件。古人征戰幾人回?悲劇出英雄,但有更多屍骸是我們看不見的。

            以上所說的都只是限於一段人生的悲劇。而這現今社會、這世界,我們更關注的悲劇多是出現於一個群體、一個族群。已發展都市的貧富懸殊、共產國家的崎型制度、中東的種族戰爭、非洲的飢荒…這些悲劇每每是一齣默劇,若無人詢問,根本不會提起。一旦提起,也只有煽動惻隱的作用,幾乎誰都沒有把握去飾演悲劇的主角。

            悲劇不是僅僅叫我們嘆息。悲劇精神,教我們以一種藝術式審美式的態度看待這世界和人生。悲劇不斷,如果我們只懂消極厭世,我們的心要為多少悲劇而忙碌地傷心呢?悲劇反映人與命運的對抗,從中體現人堅毅不屈、永遠向前的追求。雖然如此,悲劇並非人所追求的對象。與其想自己會否遇上特別的遭遇,不如思考一下,我如何能活出真正屬於自己的生命。尼采的「永世輪迴」主張,提出即使生命周而復始,哪怕是痛苦的悲劇,也願意重新再活一遍,對自己的生命徹底的鍾愛。他也曾說趁年輕找自己要走的方向,一心一意朝目標前進,人生一定會很充實。把悲劇看作上天加插的特別劇情,不影響我們原定要走的方向。我們不是要活別人的人生,我們要活自己的人生。我們要感謝別人的悲劇,因為他們讓我們知道悲劇精神,知道人生如戲。在悲劇中強大起來很難,但能夠堅定活出有個人特色的一生,無論是否在悲劇中是更難的。

            鳥不為一聲悲鳴而胡亂存亡,人也不應為悲劇而隨意生死。

            2013.04.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