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mber 9, 20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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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文第十二:捏緊
流文第十二 —— 捏緊

睜開眼後,即使發現重生依舊是此生,我仍會捏緊它。攝於藍田。
腿走累了,在快餐店裡找個位置坐下來,朋友送上剛買回來的飲料,我捏緊那一杯可樂,呼嚕呼嚕的拼了命似的吸啜,朋友笑道:「你定是渴了一整天了吧。」我回道:「何止呢?我已渴了一生啦!」
談笑之間,我看著門口有兩老一少,向我倆旁的位置走來。看來是一對公公婆婆和他們的孫兒子,公公行動不便坐著輪椅,婆婆推著他,孫兒子飛快的坐到我們旁邊,大聲叫道:「這裡有位!」他挪移開原來在那兒的櫈子,讓輪椅能靠近桌子。他們安定下來後,那婆婆跟孫子商量吃些甚麼過後,便吩咐孫子看好公公,轉身去買東西了。
我看著這位老公公,神情有點呆滯,口微微半張,眼凝望前方,白色的恤衫,格仔棉背心,灰色的西褲,手還帶著銀錶,一身文質打扮。最讓我注目的,是他手上捏著些甚麼。一張紙的物體,從紙張的彎曲程度,可見他捏得頗緊的。
「公公,你倒過來看了。」孫兒從他手上搶過來,轉了一百八十度,然後又放回公公手上。「這樣才能看得著吧!」我一瞧,原來是張六合彩的彩票,買了兩注,二十塊錢。我看得還算清楚,但不知道老公公是否看不清,不斷將手上的彩票轉了幾個圈,又靠近又離遠的看。「公公,又翻轉了,這邊才是正面。」但公公好像對著幹的,一時橫著看,一時反過來看。淘氣的孫兒鍥而不捨的要糾正公公,弄了好一會兒,才令公公「就犯」。我猜,公公不是看不清,他心裡一早就看清了。
嚷了一陣子後,大家都靜下來了。公公的手上還是捏緊那張彩票。他注視,然後閉目,該是想起舊事了吧。
從黑暗的隧道過來,一瞬光閃過。回到了小學的畢業典禮,當時身軀還靈活著呢!他一步一步的躍上台去,享受著這身體。跟校長握過手,接過一紙證書。校長在他耳邊說:「恭喜你,抓緊它,繼續努力前去吧!」台下閃光燈一閃,他驚醒了。原來他伏在案上,睜開眼,滿桌是紙,想起自己正為了趕論文,徹夜留在大學的圖書館,過於疲憊睡著了。起來的時候,手還是捏著參考書的某一頁。看看手錶,已是清晨六點了。望向窗外,旭日冉冉東升,光輝漸漸打在他頭髮上,然後在他額上,然後在他眼上。好耀眼!好耀眼!「那手術燈能不能暗一點?」他心裡想著。在旁躺著的是他將要分娩的太太。他在旁陪著她,一直用力的捏著她的手,很緊,很緊。孩子破聲降生了,是女兒。護士把孩子清潔一番,把她抱給太太,太太看過後再把孩子抱給了他。他小心翼翼的接過,他感受到生命在他的手中跳動,如此的妙不可言。他闔上雙眼,深情的親了孩子的小手。這時就像童話故事的魔法,一片白茫茫在前,張眼細看,是漫天的白色花瓣掉下,四周都是熱鬧的歡呼聲。女兒就似一夜成人,現在正繞著他的手,一身白色的婚紗,與他一齊步入教堂。他的手握著新娘子的手,以他厚厚的手為她的冰肌加上溫暖。一步一旋律,終於走到那燕尾服男孩的身邊,然後把女兒的手放在這「王子」的手上去。他坐了下來,看著女兒圓婚,聽著她訴說對他的感激之情,不禁簌簌淚下,淚水沾濕了眼鏡。他脫下眼鏡,用衣角抹去眼淚。奇怪的是,怎麼愈抹愈朧朦,眼前的事物愈來愈看不清了,看不清了……
發生甚麼事了?身體好像不能動了,一點也動不了。他在黑透了的空間,聽見了她太太和一位男士的聲音。「醫生,我先生怎麼了。」「太太,你要做好心理準備。他心臟病發時腰部撞及硬物,導致下半身癱瘓。餘下的日子可能都要坐輪椅。」聽畢,他很懊惱、沮喪。雖然他早已預料,早晚會有這樣的一天,但當逆境真正落在己身時,問誰也不可能裝作沒事,人還是會感到痛楚的。他在黑暗裡四處亂抓,抓到了一條軟喉管,好像是他維生的生命之喉,腦海裡萌生了一個念頭,不如就此完了吧!他捏緊了管子,開始透不過氣,就像這黑暗漸漸萎縮,空氣愈變稀薄。他快昏過去了。此刻,他聽到另一把聲音:
「你現在過的人生,至今曾有的生活,都會再一次甚至無限次數的重複來重來。……所有的經驗並不會放大縮小,而是依照完全一樣的順序回來。……當人們覺得愉快的時候,會經常將『來吧!』掛在嘴邊。哦,我的朋友們,如果你們也是這樣的話,在面對所有的苦痛時,也別忘了對它說『來吧!』」[1]
是神的話語嗎?卻又是那麼似曾相識的一番說話。「即使重來一次人生,我仍願意接受所有的遭遇,包括這厄運嗎?」他回想這一路走來,大半生都是風條雨順,喜多於悲的,只是最後這些年,承受些微苦楚,是否已算賺了呢?誰能擁上只報喜而不報憂的人生呢?要愛自己的生命,就愛上生命一切、全盤、所有吧!他想明白了。即使重來一次,他還是會選擇一樣的小學、一樣的大學、一樣的伴侶、一樣的女兒、一樣的自己。
「公公……公公……」從黑暗的隧道過來,一瞬光閃過,張開眼,看見了他那淘氣的孫兒子,和剛買東西回來的太太。「婆婆,公公又把票倒過來看了。」「是嗎?哦,是啊!」他看看手上的彩票,用力一捏,票又彎曲起來,像是向他躹躬致敬。他知道他捏緊的,不是甚麼千萬富翁的夢想,而是票裡盛載的,縱使沒中獎也曾有過的美好時光,和醉人的希望過程。他的太太握著他的手,問道:「渴了吧?」他笑道:「何止呢?我已渴了一生啦!」
2012.11.09
[1]此言出自尼采《快樂的科學》及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。(摘錄自富增章成《去問尼采吧!》)